第六回 万家流血顶染猩红 一席谈心辩生狐白[第1页/共4页]
“酒也完了。你老睡罢。明天倘若进城,千万说话谨慎!俺们这里大家都耽着三分惊险,粗心一点儿,站笼就会飞到脖儿梗上来的。”因而站起来,桌上摸了个半截线香,把灯拨了拨,说:“我去拿油壶来添添这灯。”老残说:“不消了,各自睡罢。”两人分离。
老残道:“不然。我说无才的要仕进很不要紧,正坏在有才的要仕进,你想,这个玉大尊,不是个有才的吗?只为过于要仕进,且急于做大官,以是伤天害理的做到如许。并且政声又如此其好,怕不数年之间就要方面兼圻的吗。官愈大,害更甚:守一府则一府伤,抚一省则一省残,宰天下则天下死!由此看来,就教还是有才的仕进害大,还是无才的仕进害大呢?倘若他也像我,摇个串铃子地痞,端庄病,人家不要他治;些小病痛,也死不了人。即便他一年医死一个,历一万年,还抵不上他一任曹州府害的人数呢!”未知申东造又有何说,且听下回分化。(未完待续。)(未完待续。)
老残坐着无事,书又在箱子里不便取,只是闷闷的坐,不由有所感到,遂从枕头匣内取出笔砚来,在墙上题诗一首,专咏王贤之事。诗曰:
写完以后,便吃午餐。饭后,那雪更加下得大了。站在房门口朝外一看,只见大小树枝,仿佛都用崭新的棉花裹着似的,树上有几个老鸦,缩着颈项避寒,不住的抖擞翎毛,怕雪堆在身上。又见很多麻雀儿,躲在屋檐底下,也把头缩着怕冷,其温饱之状殊觉可悯。因想:“这些鸟雀,不过靠着草木上结的实,并些小虫蚁儿充饥度命。现在百般虫蚁天然是都入蛰,见不着的了。就是那草木之实,经这雪一盖,那边另有呢,倘若明晴和了,雪略为化一化,西北风一吹,雪又变做了冰,仍然是找不着,岂不要饿到明春吗?”想到这里,感觉替这些鸟雀愁苦的受不得。转念又想:“这些鸟雀固然冻饿,却没有人放枪伤害他,又没有甚么收罗来捉他,不过临时温饱,撑到来岁开春,便欢愉不尽了。若像这曹州府的百姓呢,近几年的年事,也就很不好。又有这么一个酷虐的父母官,动不动就捉了去当强盗待,用站笼站杀,吓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于温饱以外,又多一层惊骇,岂不比这鸟雀还要苦吗!”想到这里,不觉落下泪来。又见那老鸦有一阵“刮刮”的叫了几声,仿佛他不是号寒啼饥,倒是为有谈吐自在的兴趣,来骄这曹州府百姓似的。想到此处,不觉怒发冲冠,恨不得立即将玉贤杀掉,方出心头之恨。
老残见了此人,内心想到:“何故非常面善?我也未到曹属来过,此人是在那边见过的呢?……”想了些时,想不出来,也就罢了。因天时髦早,复到街上拜候本府政绩,竟是一口同声说好,不过都带有暗澹色彩,不觉悄悄点头,深服前人“苛政猛于虎”一语真是不错。
老残当时上去,见了东造,相互作了个揖。东造让到里间屋内坐下,嘴里连称:“猖獗,我换衣服。”当时将官服脱去,换了便服,分宾主坐下,问道:“补翁是几时来的?到这里多少天了?但是就住在这店里吗?”老残道:“本日到的,出省不过六七天,就到此地了。东翁是几时出省?到过任再来的吗?”东造道:“兄弟也是明天到,大前天出省。这夫马人役是接到省会去的。我出省的前一天,还听姚云翁说:宫保看补翁去了,内心实在难过,说本身平生契童名流,觉得无不成招致仆人,本日竟遇着一个铁君,真是浮云繁华。反心内照,愈感觉肮脏不堪了!”
老残道:“千万不必,我决非客气!你想,天下有个穿狐皮袍子摇串铃的吗?”东造道:“你那串铃,本能够不摇,何必矫俗到这个地步呢!承蒙不弃,拿我兄弟还当小我,我有两句猖獗的话要说,不管你先生恼我不恼我。昨儿听先生鄙薄那肥遯鸣高的人,说道:‘六合生才有限,不宜妄自陋劣。’这话,我兄弟五体投地的佩服。但是先生所做的事情,却与至论有点违背。宫保必然要先生出来做宫,先生却半夜里跑了,必然要出来摇串铃。试问,与那凿坏而遁,洗耳不听的,有何别离呢?兄弟话未免卤莽,有点冲犯,请先生想一想,是不是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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