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怀允不忘（二）[第1页/共2页]

是以在他下葬后，我择了一日让四儿陪我去清算他的遗物。

夫子为我做了那么多，我又为他做了些甚么呢……

“男儿识字肄业是为有朝一日贵显诸侯，兼济天下百姓，你所求的又是甚么？”夫子看了我好久，缓声问道。

这是一条两指宽绣双排云纹的青色腰带，是我前年事末做给夫子的，却从未见他用过，当时觉得他嫌我手工粗陋不肯用，现在看来怕是舍不得用。

“这些东西也只够换一釜粟米，蔡夫子的日子过得也太得志了。”四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慨道。

我坐在沙盘前哭了七日，想了七日，夫子临终前的话让我第一次有了想要贵显诸侯的妄念。

将军带着我四周求巫问医，用尽了统统体例都没能留住他。

“你底子没有想过，对吗？肄业识字，不过是你借着家主的宠嬖胡乱提的要求罢了。”

夫子想了想，仿佛摆荡了几分，但很快又摇了点头：“把你教好，怕是难于上彼苍。”

第七日，喝完最后一帖药，夫子已经能下床了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竹签子把我赶走，因为我这几日已经吵到他双耳生茧。

夫子家贫，能拿来换粮食的东西实在未几。本来堆在角落里的一摞竹简现在已经随他入土，现在除了几件衣服和一个黑褐色的素漆盒子外，剩下来能换的也只要他煮食用的一个吊釜(1)。

“那你就留着这个吧，不值钱。”四儿从被子底下找到了一样奇特的东西，顺手递给了我。我接过来一看，恰是夫子常常挂在手边把玩的一只深褐色陶制的双头雀鸟，模样固然粗糙奇特，倒是夫子的心头爱物。

夫子说完这句话，便含笑而逝了……

蔡夫子见到我时，颤抖着双手说不出话来。我干脆不去管他，独自拿了个陶罐煎起药来。

我实在从未当真想过这个题目，只感觉冥冥当中有一根线紧紧地牵着我。对我而言，书房里的那些书卷比锦衣美食更吸惹人。

周王三十六年的夏季，全部雍城被雪埋了一层又一层，夫子在来将军府的路上摔了一跤，归去后就得了伤寒，至第二年事首已经病重不起。

第二日，还是翻墙出来煎了药，只是递药前重申了好几遍，一袋黍换一把药，成果他又吹胡子又瞪眼，最后把药喝了；

本来，遵循周礼，别说百姓、仆从不能识字，就连贵族家的女儿都只能在姆教的指导下，执麻枲，治丝茧，织紝组紃，学习女事。因此，当蔡夫子得知将军要他教府里的一个小婢子读书识字时，就觉得将军是轻视他的才学，用心戏耍嘲弄他。

夫子原是晋国人，自小聪敏聪明，勤奋好学，但是他的不幸却源于他有一个博闻多智，通天彻地的同胞弟弟——晋太史墨。在晋国，大家只识太史蔡墨却不知人间另有他蔡书一人。他一向活在弟弟的暗影里，最后还因为一个女人，被亲弟弟赶出了晋国。年青时，他展转各国却始终怀才不遇，人到中年丧妻、丧子，到老了也只收了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弟子。

…………

“不是将军的错，是小女猖獗，动了不该动的动机。”我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，“夫子，阿拾真的想识字，求夫子成全！”

我吸了一口气，把腰带和清算出的衣物放到了一处：“绢底绣银线的腰带也许还能多换几把粟米。夫子刚入秦时中了暑气，若没有哑婆送的那一碗浆水，我也遇不上他。如许说来，哑婆于我也是有恩的。”

我一听立马把木棍扔得老远：“不不不，我觉得夫子家遭盗了。”

我自小记性就比旁人要好，看过一眼的花腔子很快就能一针不差地绣出来，看书也是一样，即便是不熟谙的字，多看两遍就能记着写法。我现在在沙盘上写的，恰是这几日念的那卷书册，固然不懂上面讲了些甚么，很多字也不晓得该如何念，但是如何写却都已经默记下来。